不系之舟

苏东坡在那个萧瑟的晚年，看着画像里的自己，写下“心似已灰之木，身如不系之舟”。那是他对命运无奈的缴械，是一种极致的枯淡。 年过不惑，看大山的纪录片《不系之舟之行舟》，想起苏轼的这句诗，顿生感慨，想写一篇日志，致不惑之年的自己，却想改一个字。 不是“已灰”，而是“向阳”。 心似向阳之木，身如不系之舟。 这或许是我半生漂泊最真实的写照。 回首来路，这艘“舟”确实漂得有些远，也有些久。从中国到美国求学四载，PhD未遂；工作两载，未获H1B，顺遂归国；在国内打拼七年后，命运的齿轮转动，又将我带回了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北美大陆。 十三年间，太平洋的水流往复，冲刷掉了我的青春。看看周遭，昔日同窗早已是岸上之人——他们有人在学术界著书立说，有人在工业界独当一面，绿卡在手，家业稳固，儿女绕膝。那是世俗眼中标准的“赢家”剧本，是稳稳当当系在港湾里的船，令我羡慕不已。 而我，在而立早已过去、不惑刚刚到来的年纪，却像个初出茅庐的新人，坐在NJ公寓书桌的灯下，开始准备那份迟到了十几年的PERM申请。 若是年轻时，我或许会焦虑，会觉得这是“落后”，是“普通”，是“失意”。 但如今，四十岁的我，读懂了“不系之舟”的另一层含义——那是自由。 我的船没有系在岸边，是因为我不愿仅仅为了停靠而停靠。这七年的归国岁月，不是弯路，而是压舱石；这重返美国的一年，不是折腾，而是选择。 不惑而立，重新出发，需要的勇气远比二十岁时要大得多。我知道我不是被风浪裹挟的枯叶，我是一棵有年轮的树。我的根，扎在中美两种文化的土壤里；我的枝叶，依然保留着寻找阳光的本能。 我羡慕岸上的安稳，亦逐更宽阔的水域。  我感叹花期的迟暮，也知深秋亦有暖阳。 未来依然充满不确定性，H1B也好，绿卡也罢，或许还有风浪，或许还有等待。但那又如何？ 既然身如不系之舟，不妨随遇而安，顺水而行； 既已心似向阳之木，便只顾向光生长，不问枯荣。 谨以此文，敬这半生的漂泊，也敬这不惑的初心。